‌本报首席记者  王  彬

近日印发的《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明确提出，要“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”“促进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”“形成开放、多元、协同的供给格局”。针对公共文化服务领域“送戏下乡”长期存在的供求不匹配问题，多地正积极创新制度、打破固有藩篱，探索出不少具备借鉴意义的实践路径。

以浙江的“文化点单”改革为例，当地首创公益性演出菜单库开放式框架协议，自2025年12月面向全国公开征集资源以来，目前已审核通过供应商592家，上架音乐、舞蹈、戏剧、曲杂、综合五大类共1609个剧目，累计成交公益性演出4185场次，采购金额突破2700万元。改革不仅打通了浙江省内优质演出的流通渠道，北京、上海、江苏、福建、广东等地的院团也相继参与进来，一台台贴合基层群众真实需求的好戏，得以在浙江城乡之间自由流动。

痛点：供需两端难平衡

多年来，全国各地开展“送戏下乡”基本遵循一套固定流程：由当地文旅部门组织公开招标，委托第三方代理机构负责，从标书撰写到开标、评标、公示，整套流程走下来需要近一个月。最终中标的往往是本地几家具备服务能力的“熟面孔”，每个乡镇一年能排上几十场演出，但节目没太多新意，百姓看戏的热情并不高。在浙江，这样的情况也曾存在。

一方面，基层文化馆站有自己的难处：想给偏远地区的村民送一场交响乐，或是请一台省外的优质话剧来演出，找不到对接途径。“不是我们不想给百姓送爱看的好戏，是我们对其他市县的文化产品了解不够，就算想请也没渠道。”一位浙北乡镇文化站负责人坦言。

另一方面，院团也有自己的苦衷。浙江宁波弘星越剧团是一家民营院团，常年辗转乡间，《一缕麻》《梁祝》《打金枝》《珍珠塔》《何文秀》一台台戏唱下来，却始终很难跳出本县的圈子。“好酒也怕巷子深，但我们确实没有太多机会‘走出去’。”剧团负责人说。

供需两端被信息壁垒和招标流程层层阻隔。群众只能“被动接菜”，院团只能“坐等派单”，财政资金花出去了，真正走到群众心坎里的好戏却打了折扣。

公益性演出是公共文化服务的基本项目，但传统采购模式之下，地方选择少、院团新剧“走出去”难，采购周期长、采购成本高。“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。”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相关负责人几经调研，下定了决心。

破题：一本“开放式”的文化菜单

既然改革，就要努力找到治本的法子。

2025年12月15日，浙江省政府采购网挂出一个公告——《2025—2027年度浙江省公益性演出“文化点单”菜单库开放式框架协议项目征集公告》。这份公告的特别之处在于“开放式”三个字。

如果按照传统框架协议采购模式，入围菜单的项目都是“封闭”的：政府征集一次，确定一批供应商后有效期三年，到期才会重新开展招标。想要上线新项目，只能等下一采购周期。而这次，浙江彻底放开了文化菜单的准入：只要持有营业性演出许可证，无论是国有还是民营院团，也不管来自省内还是省外，都可以随时申请入库，经动态审核后即可上架剧目。原本固定不变的菜单，成了一个可以持续扩容的“活水池”。

——采购主体在更大范围内打通。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担任征集人，省内各级文旅部门、公共文化机构，乃至乡镇（街道）等使用财政资金的单位，都可以在菜单库里直接选戏下单。这张采购网覆盖省市县乡四级。

——剧目资源在更大程度上放开准入。菜单库中上线的每一台戏，都清晰标注了剧目简介、演职人员资质、获奖情况，还配有演出视频片段。基层单位点单前，可以先“尝个鲜”了解内容。每家供应商最多可以上架5台剧目，并且支持动态调整，院团随时能把最新、最优质的作品“端上来”。

——价格管理更透明。浙江按照演职人员数量、演员资质等指标，将单场演出限价划分为六个档次，要求供应商承诺报价不高于市场价格的九折，并且在采购环节还可以再次议价。同一台戏，允许院团根据不同地市的交通成本差异制定不同报价，既能保障演出品质，又能给财政预算留出空间。

“我们还要求各县（市、区）每年采购本区域以外供应商的剧目不少于2场。”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相关负责人解释，这相当于以制度推动本地院团“走出去”、吸引外地优秀剧目“走进来”，从源头上打破资源封闭的局面。

今年3月，上海雅韵文化艺术传承中心成功入围浙江省级“文化点单”菜单库。“以前我们出省演出，得一个县一个县去谈合作。现在只要把剧目挂到平台上，全浙江都能看到、能下单。”该中心负责人高兴地说。

如今，菜单库里不仅有浙江交响乐团、浙江京昆艺术中心、浙江演艺集团这样的“省队”，有德清康乾街道双龙艺术团这样扎根乡野的民间班社，更有从北京、上海、广东等地来的“外援”。省内外国有院团、民营院团同台亮相，让基层的戏单有了“全国一桌菜”的格局。

提效：从“一个月”到“不到一周”

菜单一变，效率倍增。

位于浙江绍兴嵊州的一家基层文化站，往年“送戏”光走招标流程就得花费近一个月时间。今年，工作人员只需直接登录政府采购云平台，在上千个上架剧目中挑选当地群众喜爱的节目，从确认档期、在线议价到完成电子签约，前后用时不过一周，最快的订单当天就能走完全部流程。

采购成本也随之降低。以往每一次采购都需要支付第三方招标代理费，无形中抬高了采购成本；如今通过框架协议直接交易，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。再加上不高于九折的价格承诺和可议价空间，让每一分文化惠民资金都花得更值当。

截至目前，菜单库已完成4185场交易，成交金额达2700余万元。粗略计算，平均一场演出的费用不到6500元——以这个价位，浙江基层群众看到的不再是“熟人熟戏”，而是涵盖交响乐、京昆大戏、阿卡贝拉、民间曲艺等品类丰富的演出。

“文化点单”菜单库开放以后，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的首单没有选用本地团队，而是点了绍兴的“聚·人声乐团”。“南湖深耕‘歌城’品牌，合唱艺术基础好，引进外地乐团，是为了让本土团队和省里的高手切磋，同时搭建起常态化交流平台。”南湖区文化和旅游局负责人表示，“文化点单”政策实现了多赢，不仅联动全省构建起“上下贯通、资源共享”的服务体系，也推动优质文化资源从“省级中心”向“基层末梢”流动。

      “希望通过这份公开规范、明码标价的文化菜单，让山区群众更方便地享用到‘海鲜’，也能把‘山珍’送到海岛上的餐桌。”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党组书记、厅长陈广胜认为，“文化点单”的实施推动社会力量深度参与全民艺术普及工作，既有利于促进优质资源从“单向输送”向“全民共创”升级，推动“文化场所”向“文化场景”转型，还带动“艺术普及”向“价值共生”进阶，最终让文化成为乡村振兴的强大动能、社会进步的连心桥。

图片由AI生成。

来源：中国文化报